九九八十一

安哲罗普洛斯在University of Essex授予荣誉学位的讲话。
多云 （译）

我与电影的开始几乎是一场噩梦。是46年或47年，我不太记得了。战后几年，很多人去看电影，而我们孩子悄悄潜在成人堆中票房那里站成一排，为了消失在那楼厅奇幻的黑暗中。我看了很多电影，但首先是Michael Curtiz电影，《Angels With Dirty Faces》。

影片中有一个镜头，主角被两名卫兵押解到电椅。他们走着，投影在墙上的影子越来越大。忽然，哭声：“我不想死。我不想死。”事后，这个哭声长期以来困扰着我的夜晚。电影便由这墙上的影子和哭声进入了我的生命。

我很小便开始写作，当时，之前历史的混乱和动荡的情绪压倒了我。1940年响起战争的警报。

第一个声音，第一影像。德国军进入雅典。然后44年的内战。大屠杀。我的父亲被判处死刑。妈妈拉着我的手在颤抖，我们在一块地上，几十人的尸体中寻找他的尸体。很久以后，收到他在远道发来的消息。一个下雨天，他返回了。第一个故事。第一次与文字相遇，以这些文字寻找一种影像。当时我不晓得。一段时间后，我才知道写下的这些出现在我的第一个剧本里。这个词是“雨”。

在我那年代，荷马和古代悲剧性的诗是学校课程的一部分。古代神话根植在我们身上，我们根植在古代神话中。我们生活在一个充满记忆的土地，古代的石头和破碎的雕刻。一切当代希腊艺术都与这一标志共存。

我的思维若没有被注入了这一切，就不可能有我朝着的方向，我选择走的路。正如诗人说：“他们出现在梦里，我进入了梦里。所以我们的生活在一起，就很难再把他们分开了。”

从很早开始，文学与诗歌引起我的研究，不论现代的语言或美学。后来，在60年代初，在巴黎政治极端主义时期，Brecht的史诗剧，在一定程度上反驳了亚里士多德定义的戏剧艺术，成为了我的一个参照。

几年前，我回到亚里士多德及其定义的悲剧：“悲剧是对于一个严肃、完整、有一定长度的行动的模仿……”几年前，我发现Molly的独角戏里的最后一章，James Joyce的“尤里西斯”是荷马史诗中惊人叙述的Achilles的手臂的一种遥远的回声。

我的第一部电影“Reconstruction”，诞生于军官独裁统治时期，是试图以他的碎片拼凑出真相。重建不是一个目标，而是一个旅程。正如小小的故事所反映，但亦被此伟大的历史所确定。

父亲是一个象征，在与不在，作为一个抽象的概念，以及一个参照。旅途、边界、流亡，人类的命运，永恒的回归。我追求的主题，我一直在追求。情结在于进和出我的电影，正如一种乐器在交响乐中的进与出，正如他们坠入无声只是为之后再次重现。我们被谴责为我们的情结而创造。我们拍的只有一部电影，我们写的只有一本书。变奏和赋格曲都为同一主题。
 
许多我曾经荣幸地与他们共事的人都认为我的写作方式是因为政治选择。并不是这样的。当然，在我拍《Days of "36"》的时候，在专制独裁时代的一部关于专制独裁的电影，是不可能使用直接参照的，我寻求秘密的语言。暗示历史。一个隐蔽、删除、省略讲话，美学基准的“死时间”。影片中出现的所有重要的事情发生在摄影机前。但并不是源于这个事实所以我选用长镜头。

选择长镜头并非逻辑的决定。我一直认为这是一个自然的选择。必须把自然时间和空间混合，一个统一的空间和时间。需要所谓的“死时间”在行动和期望行动间，那些通常被剪接师剪去，配以音乐，犹如暂停在那里。一个镜头犹如一个活的细胞，吸入，然后产生一个词，之后将它传送出去。这是一个美妙的选择，将此沿用到今天又是一个危险的选择。

从开始我就一直与同样的团队工作。我们互相理解。多年来他们就如我的家人一样。工作的时候，他们往往让我生气，我见不到他们会想念他们。当有新人进入我们的团体的时候，我有不确定感，仿佛一切取决于这个新的人。我跟他们讲我的计划与我的担忧。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是同样骚动，同样的不确定性，同样需要我们肩并肩，屏住我们的呼吸，等待着最后一个镜头。

旅程，出发，流浪。一辆汽车，一个摄影师朋友沉默地开着车行驶在公路上。

很多时候我觉得我唯一的家，唯一让我感到平衡的地方，心灵的平静，是坐在驾驶的朋友旁边，开着窗户，外面远去的风景。

影像就产生在这些旅程中。我不需随时做笔记。他们有天生的轮廓，其色，其风格往往与移动的相机，与美学的平衡，与其光线一致。数以百计的照片作为记忆。但在影片拍摄前一切都没有完结。拍摄期间，一切都在此基础上再创造新的现实。演员、突发事件、幸运或者不幸，突然的想法。

而在这之前已经开始。很久以前。自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影片的想法就诞生了。自从我的第一部电影到今将近三十年过去了。我可以意译Ts Eliot说的：

路的中间，我就在此。

我大部分的时间花费在那狂热的历史之中，

还想学会使用影像。

而我每一次全新的尝试亦是一种失败。因为我们才知道当我们不再需要表达自己。

因此，每一次新的冒险，是一个混乱，不明确的感觉的开始。不安稳的情绪。

收回失去的东西，找到，又再失去。

收回……

我的结束就是我的开始。